实验室的光源开始呼吸。
那些镶嵌在穹顶的量子灯管像得了癔症般明灭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破碎的拼图。沐曦站在悬浮舱前,看着蝶隐核心在力场中缓缓自转——那团蓝白色的光不像科技造物,倒像从远古星云中截取的一缕魂魄。
这次是单向通道。
程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比平时低沉叁分。他银白的发丝间游走着细小的电弧,那是强行压制量子波动留下的痕跡。但我在核心写了新演算法。
他抬起手,悬浮舱的防护罩如花瓣般绽开。光脉突然变得狂暴,在舱室内投射出无数道交错的轨跡,有几束直接穿透了沐曦的身体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星图。
沐曦没有躲。那些光穿过她的胸膛时,只在制服表面激起细小的涟漪,像是穿过全息投影。
完成修正后...程熵的指尖悬在控制台上方,我就能锚定你的时空座标。
实验室突然陷入黑暗。只有蝶隐核心还在旋转,将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沐曦在黑暗中转身,她的眼睛竟泛着淡淡的金芒,像是猫科动物的瞳孔。
他顿了顿,眼神不自觉地浮出疲惫与压抑已久的情绪。
“……我真的不想你离开。”
沐曦没有立刻回答,她垂下眼眸,看着蝶隐核心在手心微微颤动。那不是一颗冰冷的模组,而是一个人的全部执念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,”但我总觉得……从那次事件之后,有些事不太对劲。”
她抬头看着他,眼神冷静中藏着警觉。
“有人不希望我留在联邦,或者……他们想利用我,打击你,或连曜。”
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我愿意去,是因为那是一亿两千万人的命,”沐曦将蝶隐模组贴近植入槽,语气无比平静,”但你们……要小心。”
程熵望着她的侧脸,那张他熟悉却渐渐无法触及的轮廓。
“我会查清楚真相。”他低声道,眼中燃起一线冷光,”不论谁想动你——或利用你——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悬浮舱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。蝶隐核心的转速达到临界值,蓝光转为危险的深紫。程熵的手从沐曦肩上滑落,在空气中留下五道渐渐消散的残影。
植入要开始了。
沐曦主动走向悬浮舱,制服下摆扫过程熵的手背,像一片坠落的羽毛。
程熵站在原地,看着舱门缓缓闭合。他的发梢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粒。
当沐曦的身影完全被蓝光吞没时,他突然向前一步,手掌重重拍在舱门外的识别器上。
我会找到你。
识别器在他的按压下变形,金属外壳裂开细纹。
不管要撕开多少时空裂缝。
舱内的沐曦已经浮在半空,无数光脉正刺入她的脊椎。她无法点头,只能微微动了动嘴唇。程熵读懂了那个口型——
【我等你】
实验室的主光源轰然炸裂。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,程熵看见沐曦颈后浮现出完整的蝶翼纹路,那对翅膀在黑暗中舒展了一瞬随即消失。
角落里,某个被刻意忽略的监控探头闪烁了一下,将最后画面传向能源枢最深处的某个终端。
画面边缘,程熵的左手缓缓探入军装内袋,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金属。
当他把青铜残片举到眼前时,那些斑驳的铜銹正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新鲜的刻痕——叁个楚篆小字【我愿意】在黑暗中渗出微光。
这是他用量子复刻技术完美还原的贗品,原物永远留在了战国时空。那是沐曦在溯光号想偷偷带给他的纪念品,却始终没能将这句告白递到他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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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略部办公室的灯光调至最低档,窗外联邦首都的霓虹像静止的星河,倒映在一整面强化玻璃上。连曜站在长桌前,军装笔挺,肩章与徽记在夜色中散出微弱冷光。
沐曦推门而入,脚步没有半点迟疑。连曜看见她眼底那种久违的坚定,心中某个角落却猛地抽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盒。盒盖打开的瞬间,一条细长如蛇、银光闪烁的链条躺在其中,乍看是精緻的装饰品,但末端却有极细的鉤锁与刀刃凹槽。
“联邦不准你带任何武器去战国,”
连曜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语气冷硬。
他抬手,将刃链举至胸前。链体在他掌中展开,化作一条犹如丝带般灵活的金属光鞭,随着他手腕一抖,空气中猛然划出一道声波。
“嘶——”
办公桌一角的合金边缘瞬间断裂,截面光滑如镜。
“刃链。”
连曜低声说明,收回金属鞭,”可截断任何已知金属元素,连战舰外壳都能割开——但无法破坏活体组织。对你自己无害。”
沐曦望着那条闪烁微光的链子,沉默了几秒。下一刻,她伸出左手,手腕自然地翻转,掌心朝上。
他怔了怔,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接受——也没料到她竟还记得,他总习惯从左侧帮她戴装备。
连曜屏住呼吸,像执行某场仪式般小心翼翼地,将刃链扣在她手腕上。锁扣”喀”一声紧扣,微光循着她的皮肤匯聚而上,似一枚冷钢製成的护符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、更缓,彷彿咬字都在费力克制什么,”这是命令。”
沐曦没有回话,只与他四目交接了一秒,然后轻轻点头。没有敬礼,没有道别,却比任何一场军礼都来得庄重。
她转身离开时,连曜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刃链——那不是命令。
是唯一的祈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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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蝶环。”
程熵轻声开口,指尖轻点,那枚指环忽然震动打开——如同羽化,一片片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光翼展开,在空气中组构成一隻振翅凤蝶。光影闪烁之间,那蝶缓缓飞舞,随即又迅速收拢,恢復为环。
“功能分两类。”
他的声音恢復了副署长的语气,但眼底却藏着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,”治疗模式可解百毒,尤其是瘟疫——只要触碰患者黏膜,蝶环遇水可转化为疗药。但……会消耗你的体力。”
他在她面前展开虚拟萤幕,无数数据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划过沐曦眼前的全息投影。
“另一种模式……”程熵略微顿住,语调低了下来,”是投影。”
他抬眼与她对视:”你拋它到空中,能產生全息凤凰幻象。楚人敬神,你需要神跡,才能快速获得信任。”
沐曦低头,发现环内微微刻着两个字——极小、极隐秘的笔划,藏在一条光纹之下:
【等】
她喉头一紧。
程熵收起虚拟萤幕,伸手轻轻拿起她的手,将蝶环戴在她右手食指的骨节上。
扣合的那一瞬,环体闪过一道细蓝的电流,与她生物认证同步。
“沐曦……”程熵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,”活着。无论发生什么……我都会带你回来。”
他语未毕,忽然紧紧抱住她。
不像以往的温柔,这次近乎失控。指节深陷背脊,就像害怕下一秒她会化为虚无。从未见过的低喘从他胸腔深处洩出。
沐曦怔了一下,然后回抱他,没有说话。
两人没有亲吻,没有承诺,只有指尖与指环之间的脉动光纹,彷彿在这静謐的空间中,记录下一场与命运对抗的默契。
——因为这趟任务,是九死一生。
他们都知道,没人能预测未来的战国会发生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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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舰空港,第七闸口。
航班代号s-730,目标时空:战国晚期,楚郢都周边。
离舱时间倒数四分鐘,站内所有语音播报都进入静音模式。只有低频的能量牵引声在舱门四周共振,空气彷彿被时间冻结,只剩下叁人站在那里,彼此沉默。
沐曦已换上联邦特製的时空降落装——极简深灰战术服,肩襟绣有战略部徽章,内层包覆奈米护甲,已隐藏所有科技痕跡。右手食指上的蝶环在光线下微微震颤,手腕下的刃链隐入衣袖,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纹路。
她站在他们面前,神情平静,背脊笔直。
没有人说再见。
程熵站在她左侧,银发末端透着浅浅的幽蓝。他面无表情,像一组未被啟动的演算系统,唯一洩露情绪的,是他左手指节压进掌心的角度——深得几乎要出血。
连曜站在她右侧,军靴在地面绷得笔直,肩甲未卸。他双拳紧握,额角的青筋浮出,眼神如刃。那是一种刚从射击场撤出战火的目光,却硬生生被困在这安静的告别现场。
沐曦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们,唇角轻轻一弯。
“珍重。”
她转身,长靴踩上量子闸道,脚步坚定而稳。蝶环的蓝光在她食指上闪烁,随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闸门,那光芒彷彿留下一道断裂时空的痕。
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告别。
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闸口的最后一刻,整座空港像被抽走了空气,只剩一道冷白的曲线缓缓关合。
程熵依然站在原地,蓝光自发梢流动而下。他一动不动,眼底却彷彿映出了某种无声的裂痕。
他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万劫不復。
可他没有追上去。他不能。
而连曜,仍站在右侧。
他的指节发白,身上的作战外骨骼传来压力过载警告,却无人理会。
他这一生,从未为谁动摇过军心,从未在千军万马面前动容过半分。可此刻——
他的眼中,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,出现未有过的迟疑。
那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敬意——对她明知前路兇险却依然从容的勇气,对她背负记忆残缺却仍坚守使命的决然。
更有一份他说不清的情愫,像星舰穿越虫洞时產生的量子涟漪,在心头荡漾开来。这感觉陌生得令他无所适从,却又熟悉得彷彿早已蛰伏多年。
航班已出发。歷史轨跡修正程式啟动。
空港恢復灯光,所有航班重新开放。但在那道闸门前,仍有两个男人站在时间之外,谁也没有转身。
——这不是送别,而是一场将灵魂拆解的行刑。
她走向歷史,他们留在现在。
只为等她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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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源枢监控中心,讯号灯闪烁着规律的红光。
思緹的指尖轻轻一滑,监控画面应声关闭。最后一帧停留在程熵与连曜站在空港送别沐曦的背影,那抹银与黑交错的身影,沉默得近乎悲壮。
萤幕熄灭,光线一暗,思緹的唇角缓缓上扬,像一柄藏锋的短刃。
“程熵,你的科技再先进,在权力面前,似乎还是没什么用。”
她低声呢喃,语气轻柔却冰冷,像在对一份过期的协议致哀,又像是在宣佈一次暗中的胜利。
她转身,脚步踩进那扇早已半开的房门。
房内,蒸气尚未散去。
能源枢的枢长刚从浴室走出,浴袍随意披着,锁骨湿润,水珠滑过他结实的肌肉线条,滴在地板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头一笑,眼神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与情慾未尽。
思緹不语,只是走向他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
她手中多了一支红酒杯,经过气体控温后的液体在杯中荡出深红的弧线。她将酒杯递过去,又不动声色地伸出另一隻手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頜,最后停在唇边,轻抚。
“我们……可以开始了。”
她那语气裹着温柔的馀烬,却更像一场被欲望包裹的命令——不容抗拒,像是她最擅长的支配游戏。
开始的,不只是今夜那场交缠不清的权势交合。
而是另一场——
足以颠覆整个联邦权力平衡的阴谋。
她仰起头,红唇在枢长耳畔缓缓吐出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像情人间的呢喃,却藏着刀锋般的冰冷。
“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你。”
语气曖昧,像是对眼前的男人所言。
但她的眼神,却越过那张熟悉的脸——落在无人知晓的另一端。
那句话,说给程熵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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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凰临郢都》
郢都初春,风起沙黄。
正午的烈阳炙烤着城外的白石大道,远处尘雾中,一道纤细身影踏着碎光而来。她步履如刃,却又似水般柔韧,深色披风在风中翻卷,偶尔露出腰间一抹冷铁寒光。
守城军士眯起眼,长戟横拦:”止步!楚地军事要地,间人免入!”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——那兜帽下滑落的几缕乌发,衬得她肌肤近乎透明。琥珀色的眸子扫过戟尖时,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,语气已带上轻佻:”姑娘来郢都,是寻亲还是……寻夫啊?”
哄笑声中,沐曦垂眸看了眼右手。
忽然扬腕——
一枚银环破空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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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环在高空中炸开一圈脉衝波纹,无数纳米光翼舒展,天幕仿佛被撕开裂缝。一声清唳震碎云层,翼展足有一公里的火凤临世,金红翎羽流淌着液态光焰,每一片鳞羽都清晰如生。
“天命……是天命啊!”
守军手中长戟噹啷落地。有人匍匐跪拜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。更多人踉蹌奔逃,嘶喊着”大秦凰女”的名号冲向城内。
风沙忽烈。
沐曦站在原地,看着慌乱的人群如退潮般散去。蝶环落回掌心时,她指尖轻抚过内侧刻字——那”等”字正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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郢都王宫观星台上,楚王手中的青铜酒爵突然炸裂。
“那是……咸阳传说中的……”
他瞪着天际盘踞的凤凰光影,关节处泛起青白。密探曾浑身是血地爬回郢都,气若游丝地稟报:大秦...凰女...疑似天罚…身受重伤......被...被天人...带走了...
而今这神跡,竟重现楚地?
“备车!”楚王甩开拽他衣袖的巫祝,玄色王服在风中翻猎如旗,”不,备寡人的战车——”
他眼底燃着狂喜的火。楚军新败,郢都瘟疫横行,这从天而降的”神女”,正是扭转国运的契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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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
楚宫之内,铜香燃得正盛,殿门外金砖玉瓦在阳光下反射出流光。楚王亲自引沐曦入殿,满目欣喜却又不安,语速带着急切:
“你是大秦凰女?寡人听闻你能医疫、能驱水、能通神语——你怎会降临楚国?莫非…是来助寡人的?”
沐曦站在金阶之下,未言一语,只垂眼静听。
她一身深衣洁白无尘,黑发束成一缕低綰,右手垂落在身侧,腕上那圈微微发光的金属刃链,在楚臣眼中彷如天赐之物。